■新華社記者周亮 王長山 崔清新 王思北
  清晨,“老縣長”披衣出門,環顧寨子。
  這是多年養成的習慣。每天起床,先出門看看寨子上空的炊煙。
  39年來,為了尊嚴和夢想,他帶領獨龍族的鄉親們不懈奮鬥,在黨和政府的關懷下,在兄弟民族的支持下,把一個封閉、貧窮、落後的民族以嶄新的姿態領進了21世紀。
  他今年已滿60歲,已經退休。但是,為家鄉發展的這顆心,從沒退休。
  歸根
  身高不到1米6,膚色黝黑,笑容憨厚,眼裡透著幾分精明,不主動看人,衣著舉止土氣。別說“縣長”,看上去頂多是個“鄉長”。
  可他確實當過貢山獨龍族怒族自治縣縣長,而且在7年前當選怒江州人大常委會副主任,副廳級,獨龍人里最大的官。
  之所以稱他“老縣長”,據當地幹部講,這樣親切,他喜歡聽。
  “今天要談,就談民族發展問題,其他一概不談。”坐在桌子旁,他開門見山,調子很高,沒有表情,空氣中浮著一絲冷淡。
  聽說當天記者恰巧生日,他立刻變得友善起來,吩咐老伴去自家池裡撈兩條魚。“你遠道來,按獨龍族風俗,晚上為你慶生,咱喝兩杯。”看著記者,目光溫暖。
  “老縣長”名叫高德榮,曾當選第十屆全國人大代表,代表獨龍族到北京開過會。
  2006年,高德榮從貢山縣縣長任上,當選州人大常委會副主任。到州府六庫上班的第一天,他就把辦公室鑰匙交了出來,向組織提出回獨龍江鄉工作。
  “獨龍族同胞還沒脫貧,讓我把辦公室搬到獨龍江去吧!”他申請說。
  後來,他爭取到了兼任州委獨龍江幫扶領導小組副組長的差事。辦公室就是他在江邊簡陋的家。
  他從不喜歡待在辦公室,就喜歡下鄉。路上、寨子里、火塘邊、工地上、樹蔭下,都是他的辦公場所。
  外地人可能不清楚,州府六庫現在還不通飛機、鐵路,怒江州是全國最邊遠的地州之一,而獨龍江鄉又是怒江州最邊遠的鄉。相比獨龍江,六庫可是個“超大都市”。但走出去的人,很少有回頭的。
  “老縣長”不看重這些。年輕時,他已有過一次主動返鄉工作的經歷。
  18歲那年,高德榮考上怒江州師範學校,背著行囊踏上人馬驛道,走出大山,人生大道從此在腳下鋪開。1975年,畢業留校,走上校團委書記崗位。意氣風發的年輕人,前程似錦。然而工作4年後,他遞交了一份申請,請求調回獨龍江鄉教書。
  那次回鄉,在鄉裡一“貓”就是10多年。教書育人、異常清苦。後來,基層工作急需有文化、情況熟的少數民族幹部,根據組織安排,高德榮又走上了“仕途”。
  “在獨龍江苦不苦?”“我的幸福指數很高啊!”他咧嘴笑道:“在這裡我心裡很踏實、很舒服。看到民族進步,我就快樂幸福!”
  火塘
  獨龍人家的“客廳”里,有一個火塘,大家圍坐著烤火、說話、喝茶,有時還會喝點自釀的酒。火焰跳躍,水壺“吱吱”冒著熱氣。
  在迪政當村雄當小組李文仕家的火塘邊,“老縣長”不時地往火塘里添柴火。迪政當村離鄉政府約30公里。年近七旬的李文仕說,“老縣長”經常來,一來就一家一家看,坐東家火塘,看西家牛圈。
  在同事們的印象里,“老縣長”的工資大部分用在了接濟群眾。每次下鄉,汽車後備箱里都裝著給困難戶的大米、油和腊肉等。每送到一家,他都會說:“這些東西和錢,不是我老高送的,是共產黨關心我們少數民族,上級讓我送來的。”
  “我們全家都是拿工資的,我家脫貧了,但獨龍族還沒脫貧。”“老縣長”說。
  在貢山縣城有一幢破舊的四層老樓,高德榮的家就在其中的一套單元房裡。面積約46平方米,傢具老舊,屋裡沒有衛生間。不是親眼所見,記者不敢相信這是一位廳級幹部的家。
  多年來,高德榮一家就住在這裡。它也是獨龍江鄉親到縣城辦事、讀書的“接待站”。高迎春告訴記者,屋裡有時打地鋪睡十幾個人,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現在兒子高黎明一家還住在裡面。
  他極不願意談自身經歷和家事,每當記者提起家裡人對他的看法時,他總是用“對家人是應該好一點”之類的話搪塞過去。但對老百姓好,他不含糊。
  2005年冬,貢山暴雪。2月18日,他帶工作組沿獨龍江公路察看各村災情,到半道時,雪崩路斷。高德榮說:“看來路一時無法搶通,雙拉娃村的情況我們一無所知,乾等不行,走著去,今天無論如何要趕到。”
  在深雪裡鍈了三個多小時,天擦黑時,一行人終於抵達雙拉娃村。鄉親們紛紛跑出家門,不少人拉著高德榮的手哭了。
  獨龍人家的火塘,給人暖暖的感覺。“老縣長”就像長輩,和他一起,也有這種感覺。
  心念
  大山能遮擋人的視線,但遮不住人的眼界。在他看來,獨龍人要追趕,“遠”靠教育,“近”靠產業。
  第一次回鄉工作時,他就在母校巴坡小學教書,當鄉長後仍一心惦記村民子女的教育。他曾特地趕到迪政當村一戶困難群眾家裡,掏出兩百元錢遞給男主人,說:“生活困難是暫時的,孩子沒文化是一輩子的,要讓娃兒讀書。”又走到孩子面前,掏出自己僅有的一支鋼筆遞給他:“娃兒,這支筆送給你,好好讀書,將來走出獨龍江。”轉眼20多年過去了,當年的娃兒已成家立業,在貢山縣城工作。那個下午,他記了20多年。
  當地幹部說,“老縣長”是一個“矛盾體”,總是鼓勵別人走出獨龍江,而自己卻往獨龍江鑽。
  一說起發展民族產業,“老縣長”話更多。
  “獨龍人不能靠挖石頭、砍樹致富,不能破壞這片青山綠水,它屬於國家。”獨龍江峽谷溝壑縱橫,森林覆蓋率達97%,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。經過反覆考察,他盯上了一個當地從沒種過的產品——草果。
  草果是一種調味料,現在產地收購價每公斤10元左右,群眾在房前屋後、河邊山上、草間樹下大規模種植,有的人家一年收入達十幾萬元,祖祖輩輩沒見過這麼多錢。
  撼觀念難於撼山。為此,“老縣長”第一個“吃螃蟹”。在離鄉政府幾公里遠的獨龍江畔,他建了個培訓基地,自己育草果苗,一邊試種,一邊請專家指導,先取得經驗。如何推廣,他有兩招:一是經常殺豬宰羊,免費提供吃住,吸引村民來學;二是送苗。
  在高德榮等的推動下,獨龍江鄉的草果種植面積已逾4萬畝。鄉裡的第一個企業——草果烘焙廠也已建成投產,開始向深加工要利潤。
  尊嚴
  今年4月10日,天剛放亮,“老縣長”就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,招呼大伙上山採野杜鵑花。因為這天是高黎貢山獨龍江公路隧道實施“最後一爆”的日子。
  “轟隆隆”的炮聲響起,中午時分,隧道全線貫通。在歡呼聲中,“老縣長”燦爛地笑著,把一束束杜鵑花插在工程建設者胸前的口袋里。
  衝破大雪封山的這一天,“老縣長”和獨龍江人等了很久,也努力了很久。“我堅守獨龍江,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在現場,這樣我說的話別人會信。”
  與貢山縣、獨龍江鄉和獨龍族同胞生產生活方面有關的項目,他從來都是“壯著膽子、厚著臉皮”,上省城、跑北京。有一次,在北京一主管部門的辦公室里,一連“泡”了7天。
  如今,獨龍江通村公路通了,橋架起來了,移動通信、廣播電視、衛生院、中心校、銀行等基礎設施一應俱全。全鄉主幹公路總里程已達140多公里。“老縣長”不無得意地說,過去要跑完所有村組,步行要64天,現在開車只要1天,“工作效率提高了幾十倍”。
  “老縣長”坐不住,總在乾這乾那。他說:“人活著就要做事。不然生命沒意義。”
  行車時,如果看到路上一塊落石,他會第一個跳下車,“我來搬”!過去他多次和丙當村小組護林員木新榮一起巡山,用砍刀開路,啃乾糧喝冷水睡防雨布。
  就連飯桌上,他也最忙。有了“過生日”的交情,他對記者親熱了許多,不停為記者夾菜。當記者準備為他夾菜時,他調侃道:“不要不要,你走後也沒人給我服務,習慣了就麻煩了。”說完,頑皮地大笑。(據新華社昆明12月21日電)  (原標題:大山深處的“老縣長”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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